柏林偶遇:在「時差」中找自己

柏林偶遇:在「時差」中找自己

最近一拳書店登上國際新聞,才驚覺「銅鑼灣書店事件」轉眼已過近11年。

Article

最近一拳書店登上國際新聞,才驚覺「銅鑼灣書店事件」轉眼已過近11年。關於「煽動意圖」的爭論再度喧囂,其實書店從來就是政治。賣什麼書、不賣什麼書,皆是政治。知識與文化本身,就具備穿透體制的功能。然而在書本之外,一家書店所承載的意識形態、所凝聚的社群,就更深層次。

趁着短遊柏林,踏入港人Mary開辦的書店「Encounters」,對此就有更進一步的體驗。

Encounters不是一般書店,而是一個書空間(book space)。藏書不算多,都靠在牆邊書架。空間中央反而留白,放滿座位,通常用來做活動。到訪當天,適逢是作者兼《明報》專欄作家郭梓祺為新書《時差》分享。他談及在愛爾蘭研讀愛爾蘭文學的見聞與反思。

在香港與愛爾蘭之間,「時差」不僅是時區的距離,更是社會發展脈絡的落差。面對長期的經濟困境與宗教壓抑,離開家鄉、在外定居,成了愛爾蘭人的共同命運。文學巨人喬伊斯(James Joyce)漂泊於法、意及瑞士之間,另一才子王爾德(Oscar Wilde)則在倫敦大放異彩。19世紀起,英國北部湧入大量愛爾蘭移民,影響當地文化。正如曼徹斯特出身、具愛爾蘭血統的Morrissey在Irish Blood, English Heart中就唱出他的身分角力。

分享期間,討論到香港文化人是否需要「走出香港」,不應局限於本土題材。這觀察十分有趣。確實,每當走入海外的港人書店,眼見的書多是圍繞香港的中文書,難免予人「圍爐取暖」的納悶。然而,對流散群體(diaspora)而言,身分認同仍是核心議題,是需要不斷演繹與守護的關鍵論述,意義很不一樣。再者,外國文化基金多青睞少數族裔的掙扎故事,移民背景的創作者若不以此切入,往往難以突圍,甚至變得好「不關事」(irrelevant)。

「關事」對身在海外的人來說是很關鍵,但在Encounters卻罕有地讓我這位過客覺得「好關事」。書店坐落於正經歷紳士化(gentrification)的Wedding區,立於一眾餐館與理髮店之間。前身是水煙吧,店主保留了粗獷的牆身,貫徹柏林的工業殘舊美學。這裏主打中文書,卻也收納了東南亞各地的期刊與手作書物。席間除港人外,還有本地及不同國籍的人士穿插其中。

活動後討論交流延續,除了與作者及Mary短談,意外遇見新聞組(Newsgroup)年代的音樂谷友Eric Wong,原來他已是旅居柏林的藝術家。

Encounters,是偶遇,也是一場跨地域的交匯。無論將這裏定義為聚會還是沙龍,這種能夠凝聚群眾的空間本身已有推進社會變更的力量。坐在店中央的椅子,從暖簾空隙窺看書店的「後台」,這提醒我:眼前這簡約小店,其實埋藏着許多肉眼看不見的苦功。貫徹本專欄的主題,我的「電視腦」突然想起經典喜劇《布萊克書店》(Black Books),一部由愛爾蘭人創作並主演的「英國喜劇」。書空間,小店,厭世。此刻竟是如此地「關事」。

原文刊於明報2026年4月17日星期五 開眼 大都會文藝誌